icrossculture

现代世界的转型和文明对话的障碍

Alexander N. Chumakov
Culture Specilist

现代世界的转型和文明对话的障碍

{图片}

摘要:

我们似乎正逐渐陷入新的冷战中。在全球相互依存的世界中,没有一个

外部强力能够使众多国际行为体不仅尊重自己的利益也尊重他人的利益和共同利益。

各式各样的制裁就是这一状态的鲜明体现。过去几年里,它们越发成为对某些国家

和组织施压的工具,以促使它们改变政策和行为。当我们从分形的角度观察世界,

着重考察其“文化兼文明体系”时,我们传统上认为是独立的文化和文明,可以轻

松地沿着一条特定的、明显的线进行归类,并在现代的全球世界图景中进行定位。

这一分析最有价值的结果是不再将“颜色革命”、制裁等所代表的社会冲突和动荡

视为意外事件。在各种“文化兼文明体系”的互动和碰撞过程中,它们的真实性质

变得清晰起来。

 

关键词:新冷战;制裁;分形观察;归类;殊途同归

 

在过去二十年中,就单一国家内部、民族国家之间、民族国家组成的联盟之间加剧的紧张而言,世界的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很明显,我们似乎正在逐渐陷入新的冷战当中。这种情况是在多领域内的全球化背景下产生的。

 

①在全球相互依存的世界中,没有一个外部强力能够使众多国际行为体不仅尊重自己的利

益也尊重他人的利益和共同利益,而每个追求各自目标和保护自己利益的行为体都将不可避免地发动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各式各样的制裁就是这一状态的鲜明体现。过去几年里,它们越发成为对某些国家和组织施压的工具,以促使它们改变政策和行为。作为自 20 世纪末以来的世界秩序的典型特征,“颜色革命”则是这种不断加剧的不稳定的极好事例。此类革命源于不同国家的国内紧张形势,制裁则是属于外部领域的,也就是说,它们是国际法各主体间互动的一部分。将制裁作为一种特定的工具去解决无法协商的问题,乃是一个新现象。它们的有效性取决于全球的联系和全球性的相互依赖——在这些存在之前,制裁没有意义。如今, 世界已经进入了多领域全球化的时代,制裁变得流行起来。虽然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是认为制裁是一种在全球性的国际事务中保护自身利益、解决各国际法主体之间存在的矛盾和争议的文明手段,仍是有道理的。实际上,它们意味着当人们找不到合法或可协商的解决方案时便要运用“软性权力”。{图片}

②制裁当然是坏的。它意味着削弱贸易、商业、金融等联系,令经济形势恶化、生活质量下降。这些经历会迫使冲突的一方同意(或不同意)某些让步和协议。朝鲜、古巴、伊朗和现在的俄罗斯表明,制裁可以被长期忽视。而它们的替代方案要么是迁就所达成协议的后续观察,要么是加剧冲突、用武力延续争执。不过,无论制裁是单边的还是双边的,它们不仅是国际关系不可调和的必然后果,也是一种有效的方式,即使冲突中的一方和平地表达不满和反对另一方。当全球各个系统性因素紧密地相互依赖于多领域全球化的影响下时,这一点很重要。因此,要防止各方不能或不愿让步,除了制裁,也只有直接使用武力发动战争。发动制裁(作为“软性权力“的一种形式),特别是在有核国家涉及的冲突中,不应该被视为最终手段,而是在糟糕和更糟之间做出的选择。选择了糟糕,参与者们仍然会保持克制而不陷入最糟状况中,以保留继续磋商和达成彼此能够接受的协议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文明间的对话。“颜色革命”则不同。它们颠覆社会生活的稳定,威胁已有的社会共识而且其影响不仅限于这个国家或那个国家。它们与那些常常发生、形式多样的社会灾难类似,同时又有自己的特点。这一现象的真正实质是什么?它的基础是什么?为什么刚好从 20 世纪末开始,在各种社会里这类革命时常发生?最后,这种革命的时代过去了吗? 可以阻止它们吗?我的答案是否定的,这样的时代还没有结束。这种革命事实上是阻止不了的,只能推迟它们的发生或将其降低到较低水平,但这也只能是在特定条件下、当局做出了充分应对的情况下,维持一段时间。这些手段不能消除此类革命的根源。首先,让我们看看不稳定中心地区的地理位置。看着地图,人们不禁会注意到那些发生过或试图发生过“颜色革命”的国家,大多位于完全不同的文化兼文明体系之间的边缘地带。

{图片}

③我们可以在这里看到一些不稳定区域,其中一个就在这条串起西欧周边各国的线。从直布罗陀出发,沿北非穿过地中海和中东,到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再穿过乌克兰和白俄罗斯到的波罗的海共和国,存在着一条明显的、几乎完整的线。在位于亚洲的苏联各加盟共和国之间也可以找到这样一条明显的线。而同时,在北美、撒哈拉以南的非洲、澳大利亚以及有少数例外的南美洲,就找不到这样类似的东西,在亚洲的任何地方(除了上面提到过的地区)也是如此。在这里只能找到零星几处滋生了类似“颜色革命”的事件,如在菲律宾(1986 年)发生的事情。只有找到社会不稳定的真正根源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那么,为什么不稳定区域与上面提到的这几条线相对应?为什么滋生社会紧张的温床以这种而不是那种形式存在?“颜色革命”应该被理解为社会制度中深刻的矛盾和分歧的结果及其外在表现。这些现象不仅可以通过不同国家的社会和政治制度安排或者经济情况加以解释,还可以通过他们与周边国家的社会制度的关系加以解释。

{图片}

④为了解事情的原委,可以对比一下某些社会的和自然的进程,它们彼此相去甚远却在外在表现上颇为相似。在地球岩石圈板块的地图上看一下就能明白,所有的地质灾害都发生在断层线上。如果透过涵盖全人类文化兼文明体系的视角看,我们可以用上面提到的现象来类比社会中发生的情况。这些体系就如同岩石圈板块,覆盖了地球上所有的社会空间,沿着它们的断层和碰撞线,产生了所有这些紧张和社会动荡,其中极具代表性的就是“颜色革命”。要更好地了解这一切,就应该转向文化兼文明体系的定义及其类型学。“文化兼文明体系”的概念是相对晚近才被引入到科学术语当中的。它被用来指称这种或那种社会结构、某一具体的人类社区,被描述为“兼顾两个方面的一个整体:一方面是他们的文化归属,另一方面则是他们的文明进步程度”。

⑤在全球化的影响下,人类仍然因地域相隔和地方领土所限,保留了各组成部分的某些自主和自足。我们需要看到这一社会有机体在多样性和互动性中的统一。换句话说,全球的社会体系作为我们研究全球化时的主要对象,也可以且应该从其组成部分的角度去审视。这些结构要素是独立的社会单位,如民族、国家、社会文化社区、经济和政治联盟、宗教团体等。

作为独立的社会结构,这些单一的整体性体系中的构成要素(子系统)与整体体系本身一起,构成了一个独特的社会分形(sociospheric fractal)

⑥可以说,在“文化兼文明体系”的视野下,既要从全球体系的角度,也要从其各组成部分(各自作为自足的文化兼文明体系)的角度来进行最好的理解。将全球人类及其各组成部分理解为一种分形并全息地体现在“文化”“文明”“全球化”等重叠概念中,这使得我们在隐中见显、在小处见大、在大处见小、于常规中见偶然、于偶然处见常规、在普遍中见特殊、

在特殊中见普遍、见著知微、见微知著,不一而足。这对我们理解全球化的世界、理解多样性与矛盾性中的社会联系至关重要。换句话说,现在不能以“黑与白”而应该以多彩视角看待世界,或说不应以“线性”而应以“多维”视角看待这个世界。为了充分反映这种新的全球化世界观,语言也应收纳一些必要的术语。 “文化兼文明体系”的观念是一个复杂的范畴,有助于我们理解作为整体的人类以及从单独和多样性角度理解其构成性的要素(首先是国家及其联盟)。笔者不再赘述诸种“文化兼文明体系”的细节,而是着重谈一谈它们之间的主要区别。在诸种“文化兼文明体系”中,一方面,我认为自足的整体性社会结构就文化的基本特征而言是完全不同的。与大量差异的存在相伴随的,是对于完整社会而言共有的某些重要部分,如语言、宗教和意识形态。另一方面,此类结构的不同部分之间共同的文明关联和联系所具有的相对统一的表现形式,也是这些结构所具备的特点。应该提到的是,任何一个社会群体都在这里或那里占有着特定的领土空间。虽然并不是总能弄清它的最终界线(基本轮廓),但是可以轻易地在地球的地理地图上对其作出识别,例如以某民族地域、某具体国家或者国家联盟的边界为界。历史学家使用好几个既定的术语来指定这样的领域:“区域”“地区”“聚落(ecumene)”

{图片} 

⑦,或作为终极领土实体的“全世界”,即整个地球。在本文的语境中只停留在聚落这个层次就足够了,因为这样的地区常常被大型现代国家占据,或者被以联盟为代表的整体性社会体系占据。在这些文化兼文明聚落的领土边界内,虽然不同的社会实体具有文化的多样性,但我们可以看到这些聚落的文明进程的统一性。当代世界的社会体系是由18 个明确划定的文化兼文明聚落组成的:西欧、东欧、俄罗斯、近东、中东、中亚、东南亚、印度、中国、

日本、太平洋、澳大利亚(包括新西兰)、北美、中美洲、南美、北非、中非和南非。当然,这份清单并不意味着没有其他进路和分类方法。

{图片} 

⑧但是,它可以让我们从一个不寻常的角度看待当代世界,重新审视它。我区分出不同的“文化兼文明体系”,不是为了将它们置于“更好些”和“更糟些”的位置加以比较,而是找出它们独有的特征和进行文化和文明上交流的机会。不同的民族在文化和文明上越接近,它们就越容易和越积极地营造出相互理解和合作的氛围。例如,欧洲、北美、澳大利亚的文化,虽然彼此间存在(有时是显著的)不同,但是这些聚落都是文明形态类似的,这就使得他

们的“文化兼文明体系”能够在很多议题上产生互动。这些显著不同的社会体系在互动和合作上具有相似的基础。正如 L. E. 格里宁(L. E. Grinin)和 A. V. 科罗塔耶夫(A. V. Korotayev)在他们的研究中所表明的,有充分的理由将它们都归入一个整体的“西方”概念之下。

{图片} 

⑨在过去几年中,人们也会发现有着各自独立文化、文明进程加速发展的中国、印度、俄罗斯和巴西也加入了加强文化兼文明联系、增进建设性合作的国家之列。

⑩西方的(技术性的、资本主义的)文化兼文明发展模型的特征是渴望掌握自然力量和资源,与之伴随的是科技进步的加速、人为产生的环境压力的增加、社会联系和关系的不断转变。而对于东方(或更广泛的“非西方”)模型而言,文化兼文明发展通常与传统主义和文化连续性有关,而不会影响事物的自然过程和走向。在这里集体主义要素是主流,而在西方则以个人主义要素为主。这就是为什么东方人更容易适应现存的社会政治环境,而不是按照西方的思维方式来改造它。最后可以说,在东方(以及在许多方面在俄罗斯也是如此)人们看重文化,而在西方则看重文明进程。根据上面对西方和东方的社会发展类型的简单比较,可以得出结论:当我们从分形的角度观察世界,着重考察其“文化兼文明体系”(聚落)时,我们传统上认为是独立的文化和文明,可以轻松地沿着一条特定的、明显的线进行归类,并在现代的全球世界图景中进行定位。这一分析最有价值的结果是不再将“颜色革命”、制裁等所代表的社会冲突和动荡视为意外事件。在各种“文化兼文明体系”的互动和碰撞过程中,

它们的真实性质变得清晰起来。回到围绕着西欧的文化兼文明聚落的“不稳定地带”上来,我认为它之所以存在,乃是西欧聚落同它接壤的、处于不同文明发展水平和文明形态上的北非、中东和东欧文化兼文明聚落直接接触(实际上是冲突)的产物。由于一些历史的、经济的、社会文化的和其他的原因,这些聚落具有更为威权主义的政治制度、较不发达的公民机构、较少承认和尊重人民权利等特征。因此,随着全球化和技术能力的不断发展,社会流动

的不断加强,信息透明和教育水平的不断提高,更多靠近西欧的国家的人民直接感受到了更高的生活水平。他们会更多质疑其社会制度的文明成就,而不太质疑其文化成就。人们越来越多地试图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在国内无法找到所需的机会,人们就会选择移民,

以试图摆脱动乱、暴政和贫困,从而获得安稳、法律保护和相关福利。所以过去几年,欧洲几乎被移民所淹没。为什么在俄罗斯和中国这样的“文化兼文明体系”(聚落)之间的边界地区,或中非和南非的边界地区之间,没有发生革命?如果使用上述地球构造板块的类比,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它们的文明发展程度不存在明显差别,不足以在它们的“文化兼文明体系”边界产生足够强烈的紧张状态。对于像北美、中美洲、南美、太平洋、澳大利亚甚至日本这些聚落,它们能稳妥地对抗“颜色革命”,是因为它们不与其他“文化兼文明体系”接壤(或几乎不接壤),有大洋阻隔其间。那些成员在世界各地积极流动和做生意的聚落(我首先指的是美国、加拿大、日本和澳大利亚),在文明上足够先进,无须警惕“颜色革命”。最后,还有一些特定的分别位于不同的聚落内的“颜色革命”案例。如在菲律宾(1986 年)

发生的事件,这是因其在历史上就存在针对当地政府体制的公民运动的传统。以上所述就是文明对话的主要障碍,因此,有必要高度重视现代世界的转型,并对其加以深入研究。